他們在一起33年 現在只缺一張結婚證書

文字/李屏瑤、攝影/陳佩芸

最開始出現在大眾面前時,他們是2014年伊莎貝爾喜餅他他篇的主角。短短的30秒廣告裡,紀錄了他們日常的片刻,如同常人一般的生活,卻也引起了不小的波瀾。溫潤自在的場景裡,是兩個已經不年輕的男人,他們攜手扶持,這不是同志伴侶,這就是伴侶。4年過去,喜餅廣告的主角還是沒有分送喜餅的機會。

▲王天明與何祥▼(圖/婚姻平權大平台攝)

何祥76歲,王天明58歲,兩人在一起已經33年了。

初相識的年份他們都還記得,是民國74年,王天明大學剛畢業,跟朋友去當時有名的同志酒吧朝聖,抬頭一看,何祥剛好從樓梯走下來。「全場我只看到他這麼一個人,對我來講,那種感覺是一見鐘情。」王天明笑說。

「其實我們在一起那麼久,沒有特別感覺到什麼,拍那個廣告以後,才發覺說出櫃了!以前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們雙方的彼此家庭都認識,我跟他媽媽相處也不錯,能夠維持那麼久,我想家庭是很主要的原因。」何祥說。

雙方家庭相處良好。何祥的父親是軍人,全家在1949年來台灣時父親沒一起過來,跟共產黨打仗時為國捐軀,他的母親獨立拉拔四個孩子長大,何祥是最小的,結識王天明之後,母親非常喜歡對方,母親晚年住在美國,往生前還掛念著來不及見王天明一面。何祥也很得王天明母親的喜愛,有什麼委屈跟心事,不跟自己兒子說,反而會跟何祥說,王天明的父親沈默寡言,偶爾會想辦法找話題,表達對何祥的善意。

交往十年左右,遭逢過一個插曲。王天明被朋友帶去算紫微斗數,算命老師說,王天明命中有婚姻。他回說自己是同志,老師就不太講話,但還是堅持命中有婚姻。後來他跟母親聊天時提起這件事,當作笑話在講。隔一陣子他跟媽媽姊姊開車出遊,媽媽坐在後座,突然問,算命師不是說他會結婚嗎?

▲王天明與何祥▼(圖/婚姻平權大平台攝)

「我從後照鏡看我媽,我媽的表情好像有點焦慮,充滿疑惑。我跟她說:『媽!我跟何祥不是已經結婚十年了?』然後我萬萬沒想到,我媽在後座笑了,她沒有面露嫌棄或厭惡,反而在那邊笑,她默默地接受這種情況。」王天明說。

三十年歲月轉瞬即逝,他們真正意識到時間的長遠,是身邊的朋友開始會對他們的關係發出讚嘆或是羨慕的評語。感情經受得起歲月的考驗,歷久彌堅,但身體會老,還會病。

拍完廣告的隔年年底,王天明發現何祥不對勁,表達能力不比從前,記憶力變差,走路也不太穩。何祥回想當年,說幸虧有王天明在,去看醫生,確診是帕金森症。病得如火如荼的期間,婚姻平權交由大法官釋憲也紅紅火火,他們還是勉力去參與活動。有一次何祥出門坐公車,司機沒注意,竟然夾住他的一手一腳,幸好公車還沒開動。

「嚇死我了!那時候還有個老太太被公車夾住拖行的新聞,我很緊張很緊繃,我們走捷運他會摔倒,他走樓梯會摔倒。以前我從來沒想過他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想到帕金森會退化那麼快。」王天明回想,「我每天晚上哭,我也不敢讓他知道,我也不曉得怎麼辦,壓力很大。有一天我起床,我站不住了,還好在床邊,我就倒在床上,很不對勁。」

因為怕何祥擔心,王天明隱瞞身體狀況,只有打電話給二姊,讓二姊帶他去神經內科做檢查,發現是小中風。相對年輕的他,其實也到了該注意健康的年紀了。伴侶一路走來,漸漸走成了老伴。小中風的耳鳴後遺症還是在,但王天明笑說,會被何祥的打呼聲完全蓋掉,反而不會造成困擾。

▲王天明與何祥▼(圖/婚姻平權大平台攝)

「他現在維持這樣子,其實我也是心滿意足的。他那天心情好還簽了一個什麼器官捐贈的同意書還簽了一個不要急救插管那個安寧醫療的同意書,他簽那個一點悲傷感都沒有,心情很好。」王天明說。何祥則補充:「到我們這年齡看得很開,生老病死就是人生必經之途嘛,就是說怕病得很糟糕。然後如果自己生病,活得沒有尊嚴,然後也拖累身邊的人,照顧也很辛苦。我現在就是不怕死,但是我很怕生病。」
曾經有一次王天明喘不過氣,可能要開刀,發現何祥不能簽手術同意書,只能在凌晨兩點急忙聯絡二姊,他們第一次面臨這種狀況,後來一環扣一環地連續思考,開始想權利跟義務的實際問題,想著如果自己走了,能夠給對方什麼?他們於是把房子賣了,至少把錢握在手上比較實際,不讓被留下的人落得人財兩空。

「人健康的時候根本不會想這些,碰到這種關頭得時候才會想到,假如我要有什麼我要處理的話,我在法律上沒有半點立足之地,我沒有權利。我活了這麼大的年齡了,我當然要去爭取,我不希望說步我後塵的這些年輕朋友們,再經歷我所經歷的路程,這種剎那是很痛心的。」何祥說,「跟你最親近的人,結果變成距離最遙遠,是陌生人,這種打擊,是所謂反同的人不能理解的。三十幾年我們不是白過的,我們的感情是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那為什麼會得不到社會上的認同呢?」

他們有熟識的同志朋友生病,另一半無微不至地守在身邊,累到不成人形,過世之後,對方家屬連告別式都不讓參加。就因為缺了一張結婚證書,對方就是法律上永遠的陌生人。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就連他們口中的年輕朋友們,交往也都是一二十年起跳了。

走過的路程很苦,曾經以為全世界只有自己是同性戀,曾經以為同性戀是無法治癒的絕症,好不容易遇到了一生的伴侶,他們不希望下一代或是下下一代仍需要經歷這些艱辛痛苦。他們認為,現在正是可以改變的時刻,不只為了自己跟更多老年同志,也為了年輕的孩子,每個人都要站出來,讓每個人都有享受生活美好的權利。

▲愛教會我們的事_何祥與王天明 。(圖/婚姻平權大平台提供)

▲愛教會我們的事_何祥與王天明(圖/翻攝自婚姻平權大平台YOUTUBE)

他們的生活如常,只是加上去醫院回診。每天他們仍舊出門散步,為對方整理衣物,嫌棄對方的服飾配色,然後牽起手,互相扶持,繼續走一段長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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